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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秦时明月汉时关——写一写秦汉之际的那些故事

引言

  胡适说: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而事实是:历史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人有意无意地打扮着。
  世上所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了,就无法在百分百地还原了。所以,历史的真相就像一个极大值,我们只能无限地接近,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它。千百年来,当人们一边又一遍地转述历史时,历史其实就被一遍又一遍地打扮着,直到今天,许多事情的本来面目已经完全无从知晓了。所谓的还原历史,无非就是依照某位最初转述者给她确定的扮相,加上一些现代考古学或科技地新染料,重新再把这小姑娘打扮一番而已。这其中或许露出了一些天然的肌肤,但你能说,这就是完全的素颜吗?
  除非你有哆啦A梦的时间机器,否则,历史的真相是永远也不会找到的。
  我说这些,不是要批评古往今来的众多历史学者——他们已经够辛苦的了,没有他们的努力,我们今天或许连这个化了妆的小姑娘都看不到——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今天,作为一个爱好历史的人,我也想按照我的方式,把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打扮一下了!
  我想写的是汉史。这段历史曾被千百人写过,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写——我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我绝不敢说自己能还原历史,我只是想以我自己的能力,把这个姑娘打扮得好看一些,并尽可能地把妆化得淡一点……
  仅此而已。
  当然,还有一些事我想说在前头:其一:我是在写历史,而不是在写小说,尽管它很多时候看起来不像史书,但我绝不编造事实;其二,在行文过程中,我尽可能地少跳出来,我把我对历史的理解以及一些推测,都尽量融入人物的言行思维之中,以减少化妆的痕迹;其三:对于历史人物的语言,我坚持文白杂用,尽可能地活泼一些;其四:我的视角坚持跟随历史的主流前进,哪怕是贵如皇帝,只有等他汇入主流之中时,我才会让他登场。所有的历史事件也会根据主流的行进方向而进行取舍。
  好了,就聒噪这些了,让我开始吧……
一、帝国病人
  公元前218年,一支华丽而尊贵的游巡队伍,在大秦北方一处名叫沙丘的地方,缓缓行进着。
  这支队伍的阵容堪称奢华,有衣甲鲜明的卫兵,有面容姣好的侍女,有神采奕奕的官员,有勤勤恳恳的宦官,还有好多美轮美奂的冠盖大车和数不清的黑色旌旗……他们都整齐有序地排成雄壮的队列超前迈进。
  然而,与大队人马所刻意营造的雄壮气势相反,在队伍中央的某一乘辒凉大车里,这支队伍真正的灵魂,却已经如风中残火一般,即将熄灭了。
  这个灵魂,名叫嬴政——大秦帝国的始皇帝,上天之子,大秦亿兆子民的领袖。
  今天,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嬴政的状态差到了极点,病痛折磨得他非常难受,他拼尽自己仅存的生气,也只能勉强保持住呼吸,并让自己的头脑断断续续地清醒着。
  嬴政没有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因为在他的心中,一直有一个伟大的梦想,那就是要长生不老,做万世之主。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嬴政很早就开始四处寻找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先后有徐福、卢生等方士为他效力,耗费不计其数的金银,但最终却一无所获!非但一无所获,还让徐福、卢生这两个骗子还给跑了;非但跑了,卢生等人还四处散布流言,说自己坏话。
  嬴政大为光火,他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皇帝,是集伟大光荣正确于一身的帝国首脑,怎么可以容忍这样的流言蜚语损害自己头上圣明的光环?绝不可能!他一定要采取断然措施彻底杜绝这一问题,就算是卢生和徐福再也找不到了,也必须有人为这些流言付出代价!于是嬴政把怒火转嫁到尚留在咸阳的方士身上,这批人经常在炼丹之余,跑到市井街头议论朝政,想来有不少人也说过他的坏话,杀了也不冤枉。于是几百个倒霉蛋就被拉到了咸阳郊外活埋,以儆效尤。
  这件事,被后世讹传为焚书坑儒,实际上被坑杀的是一群方士。
  但是,杀人虽可以防民之口,却解决不了嬴政的健康问题。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此次南巡路途中,嬴政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病痛的折磨,到现在,居然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这些,只有常年陪侍在他身边的几个人知道,帝国的大部分官僚,还在等着他回到咸阳,君临天下。但这已经很困难了。
  嬴政感到深深的绝望。自从他登上秦王宝座之后,他战天斗地,还没有如此失败过。想当年,山东六国,雄兵百万,被他一一横扫; 匈奴,天之骄子,被打得不敢南下牧马;南方百越,在崇山峻岭间神出鬼没,可最终也没有挡住秦军征服的步伐;还有可笑的嫪毐,仅凭手头几百兵马就敢兴风作浪,最后落得个五马分尸的可悲下场……几十年间纵横南北,没有人配做他的对手。哪怕是天地自然,嬴政也不放在眼里,长城、驰道、郑国渠、灵渠,他不都一一建成了吗?还有什么事情他办不了的呢?在周室东迁后的这四百多年里,他嬴政是活的最辉煌的一个,他简直无所不能!
  所以,嬴政才在垂暮之年作出决定,他要战胜生命中最后一个对手——死亡,他要做天下永恒的主人!
现在,嬴政知道,这一仗自己是打不赢了。他输得很彻底,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死神就坐在他的榻前,在等着他闭眼了。
  可嬴政闭不上眼,他所忧心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这个他亲手创造的帝国!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它拥兵百万,富有四海。书同文,车同轨,有统一的钱币和度量衡。出自咸阳的政令,半月时间便可抵达番禹、桂林那样的地方;而北方匈奴的任何异动,只几天就可以呈报到嬴政的案前。最重要的是,天下大权,集于皇帝一身,四海之内都听他嬴政一人的号令。这种感觉真是比吃丹药还要好。嬴政深信,这个国家胜过以往任何时代的。所以当那些叽叽歪歪的儒生说要效法西周分封天下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那些歪书一股脑儿都烧了,他的帝国容不得这种异端思想的存在。
  但嬴政心里也很清楚,他的帝国并非什么问题都没有,一些许多年前的事情,现在都一桩桩缠绕在他心头,像盘紧了的蛇一样,让他本就不健康的心脏越发难受。
  这些事最早要从秦始皇二十九年说起。那一年,嬴政东游,车队经过武阳县时,突然一声异响,一个大铁锤把与嬴政座车相隔不远的一辆副车从上倒下砸了个通透。等嬴政掀开车帘看时,只见远处山崖上几个歹徒像兔子一样飞也似的跑了。武士随即追赶,却没有把他们抓住。于是他下令全国严打十日,抓捕一切可疑的犯罪分子。但是案子没有进展,成了一桩悬案,嬴政只能无奈地停止了搜捕。
  就让事情过去吧,毕竟,天下初定,总会有一些亡我之心不死的阶级敌人蠢蠢欲动的。严酷的秦法已经颁行全国,嬴政有理由相信,在高压之下,这些臭虫蹦达不了几年。
  但臭虫的生命异乎寻常地顽强,两年后,嬴政与他们零距离接触。那天晚上,嬴政带着四个武士微服夜行,就在咸阳城的兰池边,一个黑影突然向他们冲来,拔剑直刺。好在身边侍卫武艺高强,当场斩杀了刺客。刺客至死未发一言。
  鲜血淋漓的场面让嬴政感到心惊肉跳,这次若稍有大意,倒在血泊中的那就是他自己。这些臭虫着实可恨!于是在刺杀发生之后,嬴政在关中地区部署严打,但线索已断,抓再多的人也不能查出真相,案子最终还是成了悬案。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皇帝微服出行,刺客怎么会得知其行踪?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咸阳是首善之区,没有户籍的刺客怎能久居城中?一定是有人从中接应。一小撮敌对分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潜藏在队伍内部的敌人!这些人一日不除,随时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害。
  更让人头疼的的是自己手下这一帮窝囊废。刺杀国家领导人的案子出现了两次,有关部门居然都查不出个结果来,今后这个帝国还有哪里是安全的?大秦啊大秦,你培育了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怎么就不能降下一位名侦探呢?
好在嬴政从此加强了戒备,类似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但这并不等于说,危机不存在了,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秦始皇三十二年,嬴政派燕人卢生入海求仙丹,结果仙丹没找到,却找到一句谶语:亡秦者胡也!当年,他没有想得多复杂,就事论事叫蒙恬带三十万秦军把匈奴收拾了一顿,因为按他的理解,胡就是匈奴。
  都怪他当年太相信鬼神,迷了心窍,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其实,“胡”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谶语。谶语无非都是人编的,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些人希望秦帝国灭亡。
  只可惜错怪了匈奴人,害他们受苦了。
  现在,他病重了,对怪力乱神的事将信将疑了,这些问题才渐渐想明白。这股希望帝国灭亡的势力一直都存在,而且在不断壮大。去年,一颗陨石落到东郡,等官吏找到这个石头时,发现石头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石头真是陨石,而那个字,写得就像满大街都是的“办证”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是假的。于是有关部门把住周边的老百姓都抓了起来,说清楚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但是没有人肯坦白。最后嬴政下令把那些刁民都杀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可就在同一年的秋天,又有谶语传来:“今年祖龙死”。这次,敌对分子用了含糊策略,“祖龙”一词语义模糊,但却很容易让不明真相的群众联想到万寿无疆的那个人……用心险恶啊!
  嬴政要抓狂了。秦吞并天下快要十年了,严酷的秦法也推行天下。他相信,用法家思想武装头脑的帝国官吏,一定是有法必依,执法必严的,可怎么还有百姓敢不畏服?他们难道就不怕被判肉刑,被挖眼睛割鼻子吗?难道不怕被拦腰一刀,或者五马分尸吗?难道他们的家属不怕被诛连吗?难道他们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吗?
  如果光是人祸,嬴政还能应付,他这辈子就一直在与人斗争,且其乐无穷。但是最近的一个怪异的自然现象就让他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三十六年,天空中红色的火星悄悄动弹了一下,朝天蝎座阿尔法星移动了一下,片刻后又转了回来。广大群众是不会太会注意到这种事情的,但宫中的史官吓得差点尿了裤子。隔天,史官上书嬴政四个大字:荧惑守心。
  这是大凶之兆!
  嬴政很重视,他卜问鬼神,鬼神说他应该出去转转运,于是就有了这一次南巡会稽之旅。可旅途并不顺利,在浙江被钱塘江大潮所阻不说,回程的路上,途径平原净津时,嬴政病倒了,从此一日不如一日。此时的嬴政清楚地感到,他入住骊山的日子不远了……尽管那庞大的工程至今仍未完工。
  在生命的终点,嬴政终于恢复了一点往日的理智:他可以死,但他的帝国不能跟着他一起死。所以,他必须作出安排。
  嬴政憋足了最后的力气,喊出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是他觉得可以信任的人,在关键的时刻他需要把帝国的命运托付给这个被自己引为心腹的人。
  “赵高……”嬴政喊道。
二、宦官赵高

  宦官赵高闻声而入。
  赵高,按说是先前赵国王室的远亲,不过究其本人的家谱,则是“世世卑贱”,从来和贵族无缘。他的母亲是在押服刑的犯人,而且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犯人,因为赵高兄弟数人,居然都在看守所里出生。这里面没有她丈夫什么功劳,她那个赵姓的死鬼此时早不知道在哪里了,赵高只是因为说不清生父究竟是谁,才从姓了赵而已。很显然,女犯人的私生子,是做帝国“宫务员”最合适的材料,于是赵高小小年纪,就下面没有了。从此,开始了他非同寻常的一生。
  (注:也有学者认为,赵高并没有被净身,因为史书中记载赵高有一个女婿,叫阎乐。这里就不对此展开讨论了,因为就算赵高多长一个鸡鸡,历史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什么。)
  赵高虽出身卑贱,但很聪明。在宫里,他自学成才,成为帝国杰出的法学人才。同时,因为在生长发育期缺少了雄性激素的缘故,赵高长得又肥又壮,力大无比,外表很抓人眼球。于是,他很幸运地被嬴政看中,提拔到中车府令的位置上。除了常务工作外,嬴政还交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主抓青少年普法教育工作——对象只有一个,嬴政最喜欢的幼子——嬴胡亥。于是,赵高得以在帝国高层游走,在父子二人之间混得游刃有余。
  但顺风船如果开的太快,就有触礁的危险。不久后,赵高犯事了。史书没有记载他具体的罪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会是生活作风问题。蒙毅主持了赵高案的审理工作,并最终判决:赵高,死刑,立即执行,剥夺宦官编制终身。
如果这个判决执行了,那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秦朝说不定就会延续个两三百年。但就当刀架到赵高脖子上的时候,嬴政反悔了,他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赵高了。失去了这个干练机敏的奴才,他的执政能力就严重下降,要天天吃带毛猪。于是,始皇帝赦免了赵高,并官复原职。
  赵高从此倍加小心,兢兢业业工作,勤勤恳恳上班,工作业绩有了显著进步,皇上的恩宠也与日俱增。这一次南巡,赵高就与丞相李斯、皇子嬴胡亥一起,被列在陪同人员的名单上,一起随驾南行。
  现在,这个聪明、机敏、办事干练、又温良恭顺的——奴才,正站在嬴政的病榻之前,准备记录大秦始皇帝嬴政,一生中最后一道旨意。
  “让公子扶苏把军队交给蒙恬,速回咸阳主持丧事……”嬴政说。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赵高看着嬴政。
  嬴政强撑着身体看着赵高,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赵高知道嬴政的心思,他把写有诏书的竹简让嬴政看。确认内容无误后,当着嬴政的面迅速把书简和玉玺封装好,双手托着,恭敬地站着等待。
  “你办事,我放心”嬴政最后一定是这么想的。他目睹了赵高封好诏书后,终于走向了生命的终结。伟大的帝王瘫倒在床上,视线逐渐模糊,瞳孔越来越大……
  而此时,赵高正表情复杂地站在辒凉车里,等着伟大光荣正确咽气。他知道,现在捧在他手里的不是一封诏书,而是历史的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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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教科书上嬴政的标准相。史记上说其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郭沫若认为,这种面相应是极为难看的,蜂准是塌鼻梁,挚鸟膺意为肋骨外翻,豺声则是沙喉咙。
  但这种说法也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三、赵高的阴谋

  在赵高的前半生里,他一定为这一时刻做过无数套方案,所以此时他处变不惊。既然历史把方向盘交给了他,他就不准把它再交给别人。
  于是,秦始皇生命中的最后一诏被提前存档了。扶苏,这个贤明的公子,嬴政最有声望的长子,也就此错过了大秦帝位的末班车。
  但赵高知道光靠他自己也开不了秦国这辆大车,他需要一个乘客,还有一个副驾驶。乘客他早已选好了——嬴胡亥,这个赵高不合格的法学学生,嬴政宠爱的幼子,天字第一号纨绔。因为是纨绔,嬴胡亥是没有驾照的,所以只能老老实实、舒舒服服地坐在后座。
  副驾驶——丞相李斯。这个人由不得赵高选,遇到他,就是他,且只能是他!但李斯不好对付,他是资深驾驶员,随时都有抢过方向盘,自己来开的能力。因而,对这个人要倍加小心。
  当天,赵高小范围地宣布了最高领导人逝世的消息。知道消息的除了嬴胡亥和李斯之外,只有几个贴身小宦官。
  胡亥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件事与他本人无关一样。这并不出乎赵高的意料,他很早就摸透了,胡亥就是这样一个人,毕生的追求就是吃吃喝喝玩玩,其余什么事他都可以不管。
  李斯主张秘不发丧,因为太子之位至今空缺,这样可以防止不必要的变乱。
  这是一个理智的决定,李斯不愧是一个精于吏治的丞相。但这也正是赵高所需要的,只有秘不发丧,才能给赵高提供暗箱操作的机会。
  机会转瞬即逝,赵高于是立刻行动。他首先就找到了嬴胡亥,只有找到了乘客,他开这趟黑车才有意义。
  司马迁的《史记》写到这里时,有一段极其精彩的对白,但请恕我在这里不再引述,因为我觉得文言文写作有太多的文饰,而白话文有时则能把问题表述得更清楚。
  赵高:你爹死了,家产都给了你大哥,你啥也没有,咋办捏?
  胡亥:能咋办?谁叫咱水平低捏?认栽呗!
  赵高:傻孩子,咋这就认栽了捏?这事就你、我、还有老李三人知道,想变还有的变!你好好琢磨琢磨,是当领导好还是当群众好?
  胡亥:我是怕干这种事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赵高:怕什么!这事商汤、周武都做过,见有谁说啥没?老爷们做事儿,说干就干,怕这怕那早晚倒血霉。
  胡亥:老爹还没入土呢,这时候改遗嘱怕不合适……
  赵高:做这事儿就得他妈赶紧!难不成你到追悼会上改?
  胡亥:那就依照师傅的意思办……
  赵高:成,不过这事儿我说了还不算,还得跟老李商量商量,你等我信儿。
  摆平了胡亥,接下来就是李斯。对赵高来说,这才是最难的一步棋。李斯,大秦帝国的丞相,一个正牌的有营运执照的资深驾驶员,现在要被拉上这趟黑车,还只能坐副驾驶的位置,对普通人来说实在是难如登天。
三、赵高的阴谋(2)

  但赵高不是普通人,他是妖孽!这点事拦不住他。从很早以前开始,赵高就开始暗中琢磨帝国的每一个高级官员,仔细分析每一个人的性格,寻找他们各自潜藏的弱点。现在,这个课题研究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
  在赵高看来,这些帝国政界的成功人士,可以分成三类:一类是为信仰而奋斗的人。这一类人一般都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纵有刀山火海也会奋勇向前。因为在这些人的心中,有一个属于他们的理想,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要把心中的理想在人间变成现实,哪怕是为此得罪天下所有的人,哪怕是自己最终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所以这样的人不可能被说服的,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自己的原则,永远不妥协。这样的人帝国曾经有过——商鞅。
  如果这一类人存在,赵高是不可能得逞的。但好在眼前之人都不属于这一类。
  第二类人,是靠拼业务走向成功的人。这样的人,整日兢兢业业地做事,没有太多的野心,与核心权力也总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当祖国需要的时候,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地被派往一线,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祖国非常需要这样的人才,也会给他们相应的荣誉,但决不需要他们呆在权力的中央。这样的人如王翦、蒙恬等,远远地在军营里,不构成眼前威胁。
  第三类人,是为功名利禄而奋斗的人。这类人是百变金刚,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断改变自身,来适应各种角色。只要能力够强,在下属面前他们是好上司,在上司面前他们是好奴才,所以很容易就飞黄腾达。但这类人的弱点也就在于他们的功名心,只要拿捏住了他们致命的利益,他们就放弃一切与你妥协,瞬间完成由主人到奴才的转变。
  很不幸,李斯,你正属于第三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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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陵铜车马,嬴政的辒凉车大约就是这样的吧!
 四、丞相李斯
  李斯,这个位极人臣的帝国丞相,年少时曾经只是楚国上蔡城里一个平凡小吏。有一天,这个小吏突然对老鼠发生了兴趣,他发现,生活厕所中的老鼠整天不过是吃点米田共而已,见了人来还要躲躲藏藏的,惶惶不可终日;而生活在粮仓中的老鼠,整天吃上好的粟米,吃饱了就大大方方地躺在仓库里睡觉,什么忧虑也没有。李斯从中悟出了人生的真谛:原来高帅富和矮挫穷的区别,就看你处在什么位置上啊。
  于是,李斯决定跳槽,他离开家乡,投到了儒学大师荀子的门下。投身儒门并不是因为李斯真的信奉儒学,而是由于他需要一张含金量高的文凭,这是找一个好工作的前提。况且荀子的学问并不局限于儒家,李斯向他学的是政治及管理学,简称帝王之术。
  在荀子那里,李斯也意外结识了当时的另一位文化名人——韩非。李斯常常拜读韩非的文章,对他十分崇拜,常自愧不如。后来,李斯的思想表现出非常浓重的法家色彩,这很可能是受到了韩非的影响。
  跳槽是一门技术活,你需要有文凭,需要有才干,更需要有独到的眼光。在荀子那里待了几年,李斯得到了前两样东西,但是投到谁的门下呢?李斯没有选择用所学知识报效自己的祖国,因为楚国江河日下,不可能给李斯他想要的东西。他去了秦国,那个蒸蒸日上的国度。
  在秦国,李斯投在吕不韦门下做门客,受到吕不韦的赏识,做了一名郎官。投靠吕不韦,算是跟对了人,于是不久之后,他就得到了面见秦王嬴政的机会。
  机遇决定命运,李斯抓住了机遇。他直截了当地建议嬴政吞并六国,成就帝业,这与嬴政的想法一拍即合。于是,这位一名政治敏感性较强的同志,被提拔到正局级长史的位置上。
  作为一名局级干部,李斯起到了部长级干部都不可能起到的战略作用。他制定了计划,收买或刺杀了关东六国的一系列政府要员,搅乱了六国政局,大大加快了国家统一的步伐。也正因为这样卓越的工作实绩,李斯顺利进入了决策层,得到了客卿的职务。
  作为一颗政坛新星,李斯在这一时期更加积极地要求进步。为了进步,他可以付出一切,也可以不顾一切。如果有人敢挡他的路,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把这个人踩在脚下——无论这个人是谁!
  李斯年轻时曾经崇拜的偶像韩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李斯陷害,最终冤死狱中。
  当时,韩非因其著述,也受到了嬴政的赏识,嬴政想将韩非留在秦国,委以重任。李斯深知韩非之才远胜于自己,便挖空心思对嬴政说了这样的话: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
  嬴政一时失察,听信了李斯,将韩非下狱,李斯又送毒药给韩非。韩非最终冤死狱中。
  然而,李斯也不会一直顺风顺水,就在他为消除潜在对手而得意洋洋时,一个大浪毫无征兆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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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丘之谋发生地。此地除了秦代发生了沙丘之谋外,战国时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也死在这里。
  赵武灵王晚年昏聩,废长立幼,并禅位于次子,最终导致二子手足相残。后长子赵章兵败,逃到沙丘宫中寻求赵武灵王庇护。赵武灵王一时心软,收留长子,结果被次子赵何命公子成和李兑率兵围于沙丘宫中,最后活活饿死!
  不过赵何即后世所称赵惠文王,也是一带英主。他任用廉颇、蔺相如、赵奢、赵胜(平原君)等能臣干吏,使赵国国力蒸蒸日上。
四、丞相李斯(2)
  然而,李斯也不会一直顺风顺水,就在他为消除潜在对手而得意洋洋时,一个大浪毫无征兆地袭来。长期潜藏在秦国队伍内部的敌特分子郑国被揪了出来,据其交代:他接受韩国高层的指示,通过各种手段混进秦国的干部队伍,取得了秦王和人民的信任,并别有用心地提出在秦国修建人工灌溉工程的计划。其真实目的,是想通过这一浩大的工程,达到消耗大秦国力,从而使行将就木的韩国政权得到喘息之机,以便积攒实力继续抗拒统一。案件的真相曝光之后,广大人民群众义愤填膺,纷纷表示:一定要把这些来历不明的外来务工人员扫除干净,还秦国一片安宁的天空。依据当前局势,大秦高层快速作出部署,在全国范围内紧急开展户籍清查工作,一切非秦国国籍人士必须于自行离境,无论其身份,职务,级别……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逐客令,李斯自然也在被逐的范围之内。不过在强者看来,机遇与挑战永远是并存的,而且是可以相互转化的。所以,李斯没有走,不但没走,还很高调地给嬴政写去了一封奏折,这封奏折流传千古,名叫《谏逐客书》。
  李斯在文章中首先指出,秦国辉煌的历史,是本地人和外地人共同创造的,比如百里奚,蹇叔之类,都为秦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没有外来务工者,就没有秦国的今天。
  这一条很中肯,但嬴政未必能接受。以嬴政的自负性格,他一定觉得没有别人自己也能行,至于历代先王都尊重外地人,这关他什么事?先王还为周王室喂过马呢,难道寡人也要去喂吗?
  李斯紧接着指出逐客的现实危害,如果逐客,四方奇珍异宝音乐歌舞从此消失不说,岂不是连“郑、卫之女”也将“不充后宫”?那嬴政的幸福生活该到哪里去寻找呢?难道找秦国女人?现代人如果不太明白,可以想一想兵马俑的长相,就能够大体知道他们的母亲会是什么样子。嬴政就更明白了!秦国的女人平时能耕地,战时还能守城,这样的女人收进后宫,估计胡亥就不会出生了。
  这一句,我认为,一定打动了嬴政的心。一想到每天为他温床暖被的哪些尤物会因此离开,他就不由地菊花一紧。
  最后李斯指出逐客的长远危害: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概括地说:逐客,就是损己利敌的二百五!
  此段如一桶冷水,将嬴政彻底浇醒。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桩多么愚蠢的事情了,他不仅会损失自己的女人,还割了自己的肉喂肥了关东六国,这该有多么愚蠢啊!于是他改悔了!
  很快,逐客令被废止,李斯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不久后,鉴于他敢于在大是大非面前坚持原则,再官升一级,成为廷尉。由此愈加受到嬴政的青睐,秦灭六国后,他就当上了丞相。
  丞相,位极人臣,李斯年轻时的夙愿到这时终于实现了。那么,可以停止奋斗,安享余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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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郑国渠。
  此渠为郑国所设计的农田灌溉工程,也是韩国疲秦计的核心内容。不过诚如郑国本人所言,此渠实际上只为韩延数岁之命,却为秦建万世之功!正因为这样,秦王才在明知是计的情况下,硬是把这条渠给修完了。
  《汉书 沟洫志》记载,郑国渠完工后,“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四、丞相李斯(3)

  丞相,位极人臣,李斯年轻时的夙愿到这时终于实现了。那么,可以停止奋斗,安享余生了吗?
  想得美!位极人臣的代价,是成为众矢之的,今后就要为保住权位而不断斗争。从此,李斯开始了蜕变,从一个锐意进取的青年,变成一个老气横秋,明哲保身的官僚。
  他最初的表现是在始皇三十四年。博士仆射周清臣等同志写了一份报告,高度赞扬了在嬴政的领导下帝国目前取得的成绩,并希望领导集体能够再接再厉,争取更大胜利。又有齐人淳于越之流上书:周清臣等同志只看到了成绩,没有看到问题。当前,秦的政治体制上还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只有像周朝一样,实行分封制,才能够真正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
  两份针锋相对的奏表被嬴政下发到朝堂,让百官当众庭议。李斯带头驳斥了淳于越的谬论,认为分封制并不适合秦帝国国情。这一点,得到了嬴政的赞同,也并不出乎众人的意料。为官之人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反对现行政治体制。换作别人,也一定会这么做。
  但人们都没有料到的是李斯借题发挥了,他进而提出要废除天下私学,销毁诸子百家书籍,人为制造一个文盲国度,这样就没有人会非议朝政,更没有人会提出像淳于越这样非主流的观点了。
  这是李斯版的愚民政策,秦帝国焚书之始。
  但这很让人匪夷所思,作为知识分子出身的李斯,自己就曾师从儒家学派的荀子,怎么会抛出这么极端的政策呢?
  因为这对李斯有利。第一,无人非议朝政,不仅迎合了嬴政唯我独尊的性格,而且丞相有过,同样也不会有人指出。他就与皇帝一样伟大光荣正确,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第二,李斯师从荀子,深知私学对于人才培养所发挥的作用。他一定知道废止私学后帝国的人才将无以为继,那么,有且只有李斯一党,才可以担当这样的重任啊!
  原来如此!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焚书运动开始了,中华文化第一次遭受到人为的巨大破坏。更可怕的是,春秋战国时期那种蓬勃的思想,独立思考的精神,与书本一起消失了,这是我们这个民族无法估量的损失。此后,类似的悲剧在历史中不断上演,华夏民族的思想,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政治权力的钳制,而这个民族奴隶性,也变得越来越重。
  李斯的地位却得到了空前的巩固,儿子结婚,娶的都是皇室的公主,女儿出嫁,嫁的都是嬴政的后代。长子李由,任三川郡守,回家探亲的那天,李斯在家摆下私宴小小庆祝一番,结果省部级官员悉数到场,李家门口竟停了上千乘车马。那一天,咸阳城的交通估计是瘫痪了。这样的场面,让李斯都感到害怕,他不由地想到了老师荀子的一句话:物禁大盛。
  为了固宠,李斯做事越来越没有原则,凡是嬴政的旨意都是对的,凡是嬴政的命令都不折不扣遵照执行。于是始皇帝四处巡幸,李斯不管;始皇帝为神仙方士蒙蔽,李斯不谏;始皇帝坑杀咸阳方士,李斯推波助澜;始皇帝大兴土木,李斯不闻不问。数年间,李斯已有手握重权,可以制衡皇帝的丞相,蜕变为一个只知道应声办事的高级秘书,一直到嬴政撒手西去的那天。
  这一切,赵高都看在眼里,他早已料定,李斯也阻挡不了他。
五、沙丘之谋(1)
  回到始皇三十七年的沙丘,嬴政鞠躬尽瘁的那天晚上,赵高找到了李斯。
  赵高:老李啊,有件事我得和你通通气。嬴总去了,要我把最后的文件和公章交给嬴扶苏同志。现在文件还没有发出,我把它摆在胡亥同志那里,你看这文件发还是不发?现在情况比较特殊,太子的位置谁能上,就你我说了算。
  李斯:啊呀我的老赵同志!这事你问我干什么?这是严重违反组织人事制度的呀,出了事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赶快别说了,我只当没听见。
  赵高:好好,我不乱说。那接下来新的领导要到任了,人事上肯定有个变动——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啊——老蒙,蒙恬,有军功,有政治头脑,群众基础又好,又是嬴扶苏那条线上的人,老李你好好琢磨琢磨,你比他怎么样?
  李斯:平心而论,这几项我都及不上老蒙。老赵你批评得太对了……
  赵高:我负责宫廷内务工作少说也二十年了,看得比你多一些。凡是从丞相位置上被撸下来的人,没有活下来的。嬴总的二十个儿子你都清楚,嬴扶苏能力最强,一旦上位,那宰相的位置明摆着就是老蒙的,我是怕你等不到退休的那一天……而嬴胡亥同志不一样,早年他跟我学法,我对他比较了解。这个同志性格比较随和,平易近人,从来没有什么过失,而且一向对老同志特别尊重,我看他要是待在那个位置上,比谁都强。你好好考虑考虑……
  李斯:你不要再说了,我不同意!既然先帝已有安排,那就按先帝的意思办!这是原则问题,不是谁上谁不上的问题。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要把握住自己呀,老赵!
  赵高:老李呀老李!不要以为你这样做就很安全,要辩证地看待安危这个问题,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要是不早作决定,后悔来不及啊。
  李斯:我李斯本来是楚国上蔡的老百姓,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先帝的培养,所以我决不能做对不起先帝的事。帝国把这么重大的权力交到我手上,是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会忠于职守,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不要再说了,别把我牵连进去。
  ……
  通常,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是谈崩了,一般人知趣的话就应该老老实实退出去,随后找根绳子吊死,免得今后被追查下狱,死得更惨。但赵高,不抛弃,不放弃。他是一个妖孽。他深知这场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谈话其实是他与李斯之间你死我活的白刃战,谁先退缩,谁今后就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绝不能后退。
沙丘之谋(2)

而李斯呢?他显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的态度虽然坚决,但最后却露了怯。李斯之所以反对,不是因为他铁骨铮铮,真的维护原则,而是在逃避,是为了不要“令斯得罪”,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这一信息,被赵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接下去要做的,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直到李斯举白旗。
  赵高:老李!你要认清现在的形势!我给你透个底,胡亥事实上已经主持工作了,我们之所以找你谈,不是要争得你同意,是在挽救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顺应时代潮流,还是站在历史的对立面,就看现在了。你怎么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李斯动摇了:换太子,以前齐国、晋国、商纣王都做过,是有血的教训的!我要是这么做了,老赵你说我还是人吗?
  赵高:只要我们团结一致,什么困难都阻挡不了。你老李说不定还可以在丞相的位置上再进一步,封个侯爵……要是你现在认不清形势,我可是真的担心你今后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李斯同志,你好好想一想吧。
  李斯此时感到压力无比巨大,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平日里看来无比恭顺老实的奴才,怎么会一下子变得如此大胆而且强硬。赵高的底牌究竟是什么?难道赵高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难道赵高已经得到了其他重臣们的认可?难道赵高已经控制了护卫队的军权?难道赵高已经向自己举起了屠刀?
  李斯突然感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决不是赵高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自己无论如何也挣不破的网!
  终于李斯崩溃了,他流下眼泪,自言自语:生逢乱世,不能以死尽忠,那就只能身不由己了……
  李斯被赵高绑上了他的黑车。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李斯悲惨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以上对话意译自《史记 李斯列传》,是这篇文章中最出彩的片段之一。之所以不直译原文,是因为我心中的一个长久的疑问:这么秘密的对话,百年后的司马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们两人在密谋时,有史官在一旁记录?这实在太诡异了!
为不影响本帖的严谨性,特将《史记》中李斯与赵高的对话摘录如下:
  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馀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馀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於心而诎於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於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讬命哉!”於是斯乃听高。
六、扶苏、蒙恬(1)
  反正,赵高成功了,他从此成为这个帝国事实上的领导人,但在眼下,还有一系列繁琐的事等着他去做。
  首先是保密工作。嬴政死了,还要表现得和他没死时一样,这是非常考验一个人演技的活。好在政治家都是好演员,李斯每天早上李斯照旧带着群臣在辒辆车前奏事,表情严肃认真,丝毫不像是在与空气说话;胡亥每天照旧请安,好像敬爱的父亲依然健在;赵高则要侍候皇帝的起居,每天端茶倒水送饭,比嬴政活着时更加殷勤。尤其是嬴政的尸首很快就开始腐败,气味难闻到令人作呕时,这些人还能色愈恭礼愈至,真的是很不容易。当然,最苦的差事留给了那些不知名的小宦官,他们得轮班待在车厢内“伺候”,并回答百官奏事,真的是生不如死。不久后,尸体腐烂的味道就越来越浓重,飘散到车厢之外。赵高急了,赶忙找人拉了一车鲍鱼来跟在辒辆车的后面,以臭掩臭,这才勉强糊弄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更棘手的问题,长子嬴扶苏,嬴政钦点的继承人,该怎么处理?
  当然是除掉!
  可怎么除掉?
  很难!在大臣眼里,扶苏是仁厚的君子。嬴政焚书坑儒,扶苏数次进谏,尽管最后被打发到边疆带兵锻炼,但却赢得了帝国官员们交口称赞。
  在百姓的眼里,扶苏更是耶稣基督。真实的扶苏或许并没有传说地那么好,只是由于百姓日子过得太苦,需要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好脾气的扶苏就被一步步捧到天上。老百姓把所有美好的愿望都赋予扶苏的身上,仿佛只要他一即位,天堂就会降临人间。
  官心,民心,都集于扶苏一人身上。更可怕的是,一个能凝聚军心的人,在一旁默默辅佐他。这个人,就是蒙恬。
六、扶苏、蒙恬(2)

  蒙恬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爷爷蒙骜是仅次于白起王翦的秦国军神,赵魏韩三国都挨过蒙骜的打,总共被蒙骜拿下七十三座城池;父亲蒙武,随王翦攻伐楚国,杀项燕,虏楚王,也是战功赫赫。蒙恬因为是军三代的关系,很早就坐上了高级将领的位置,成为当时许多军人羡慕的对象。当然,蒙恬决不是只会拼爹的蒙衙内,他很快就在攻打齐国的军事行动中用一场大胜证明,自己一点也不比蒙家的父辈们差。
  不过,这样的胜利并不能奠定蒙恬在帝国地位,毕竟秦军当时已呈风卷残云之势,灭齐只是时间问题,换别人来一样可以取得胜利。所以,这一战只是一个投名状,证明了蒙恬可以胜任领军之职而已。
  真正的考验不久之后才到来。那一天,嬴政交给蒙恬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带三十万兵,北出五原,打匈奴,好让被谶语所困扰的皇帝转转运。蒙恬就一声不吭地就领兵出征了。
  要知道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强劲的对手,秦之后的汉朝据说很强大,可开国皇帝让匈奴围过,十七八个公主让匈奴单于睡过,长城好几十次地被匈奴踩过…… 后来耗光了一个盛世的积蓄,才算把匈奴打退了,可西汉没多久自己也挂了。就算是东汉最后把匈奴打跑,军功章里老天爷占了一多半功劳,要不是连年雪灾,真指不定谁打谁呢。
  而蒙恬,是硬碰硬地与匈奴交手。虽然秦帝国也是一个刚建立不久的国家,虽然那一代秦军也没有多少与游牧民族交锋的经验,但蒙恬一去,匈奴就被打得稀里哗啦往北跑,从此南下放个屁的胆量都没有。因为一群由绵羊领导的狮子,永远也战胜不了由狮子领导的绵羊。那时匈奴的头曼单于,根本不是蒙恬的对手,富饶的河套地区最终落到了秦的手中。
  蒙恬却就此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像后来的卫青霍去病一样,带着军队横行草原,快意恩仇。一个真正的将军不能光有热血,更应该有理智。蒙恬知道,一支以步兵为主的军队无论多么英勇善战,也无法抵消游牧骑兵机动性强的优势,于是,他选择了筑城。数年间,一道壮观的长城横亘东西,阻绝了匈奴人再次南下的脚步。而蒙恬,以及他所统领的三十万秦军,也硬是在北方扎下了根,一守就是十年。
  在这十多年里,蒙恬成为了帝国过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嬴政为了笼络他,让他的弟弟蒙毅坐电梯似的升官,没有几年就官至上卿;而且,嬴政还将长子扶苏派到他的军营中实习,这其中所蕴含的深意,帝国官场中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扶苏、蒙恬,这时那个时代最强势的组合,帝国的希望,要除掉他们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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